最受欢迎的旅游城市
近来网络上的榜单颇多了些,大抵是关于“最受欢迎的旅游城市”的评比。每逢节假日,消息便像雪片似的飞来,说哪里人满了,哪里路断了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拥挤的景象来推测这些热门地方的,然而亲眼见到那照片,却还是吃了一惊。人山人海,大约便是如今旅游的全部意义了罢。
人们为什么要挤进那些所谓的“最受欢迎”之地?大约是因为榜单上写了,便觉得非去不可。仿佛不去那里拍一张照,这假期便算是白过了,这人生也缺了一角。于是,旅游打卡成了一种任务,像学生时代的作业,完成了便好,至于内容究竟如何,倒是次要的。我曾见过有人在古迹前排队两小时,只为求得一个无人的背景,拍完便走,连那碑文上刻的是什么,也未曾抬眼瞧一瞧。这究竟是看景,还是被景看,实在有些分不清了。
倘若细究这些最受欢迎的旅游城市,大抵离不开几种模样。一种是古都,如西安,城墙砖缝里塞满了历史的尘埃,却被霓虹灯照得透亮;一种是山城,如重庆,轻轨穿楼而过,火锅的气味弥漫在江风里;还有一种,便是海滨,如三亚,阳光是充足的,只是沙滩上的人比沙子还要密些。这些地方,文化底蕴原是深厚的,但如今被包装成了商品,摆在货架上供人挑选。游客们买的,往往不是文化,而是一种“我来过”的凭证。
记得前几日见一则新闻,说某古城为了迎客,将老街上的原住民尽数迁出,改成了清一色的纪念品商店。走进去,左边的店卖木梳,右边的店卖银饰,再走几步,连那臭豆腐的味道都是一样的。这便有些可笑,仿佛全中国的热门景点都出自同一个模具。游客们在这里寻找异域风情,得到的却是千篇一律的商业化复制。旅游热度上去了,城市的灵魂却似乎淡了下去。
然而,也不能全然责怪游客。生活大抵是苦的,需要一点甜来调剂。出门走走,本是为了透一口气,若还要考究什么深度体验,未免太累。于是,最受欢迎的旅游城市便成了避难所,人们躲进 crowds 里,用喧嚣掩盖孤独。在重庆的洪崖洞,灯光璀璨得像梦境,人们举着手机,脸上映着蓝光,那一刻,他们或许真的忘记了工作的烦闷,忘记了房贷的压力。这便够了么?也许够了。
但我总以为,真正的旅行,不该是这样的。它不该是跟着人流盲目地涌动,不该是为了发一条朋友圈而精心修饰的谎言。它应当是安静的,是个人的,是与那座城真正的对话。譬如在北京的胡同里,不听导游的扩音器,只听鸽哨划过天空的声音;譬如在杭州的西湖边,不看断桥上的人头,只看残荷在水中的倒影。这样的体验,往往不在榜单之上,却在心里留存得更久。
可是,这样的声音太微弱了。大数据推送的,永远是哪里最火,哪里最热闹。算法懂得人的惰性,便推送最省力气的选择。于是,游客们被无形的手推着,涌向那几个固定的坐标。城市管理者也乐意如此,人多便是政绩,消费便是增长。至于本地人是否还能从容地吃一碗面,是否还能在自家门口散一步路,那是次要的。
我翻开历史一查,这旅游的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休闲度假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消费”。商业化的浪潮冲刷着每一座古城,将棱角磨平,将个性抹去,最后只剩下光滑的、便于流通的货币符号。
当然,也有例外。有些城市正在尝试改变,试图在人流与生活之间寻找平衡。他们限制客流,保护老街,鼓励游客走进小巷深处。但这需要勇气,也需要时间。在流量为王的时代,慢下来是一种奢侈。大多数时候,我们看到的依然是旅游城市之间的竞争,比谁的建筑更高,比谁的灯光更亮,比谁的游客数量更多。
夜深了,窗外的车流声依旧未歇。那些奔赴在路上的的人们,大约此刻正挤在火车的过道里,或者堵在高速公路的长龙中。他们目的地是哪里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正在路上,正在奔向那个被定义为“最受欢迎”的地方。至于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,是失望还是惊喜,那又是另一篇文章了。
此刻,榜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,红色的箭头向上指着,仿佛某种胜利的旗帜。最受欢迎的旅游城市这个名字,像一个光环,套在了城市的脖颈上,是荣耀,也是枷锁。人们争抢着进入这个光环,却很少有人问一问,光环背后的阴影里,究竟藏着什么。
或许,真正的风景,从来不在拥挤的榜单上,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静静地等着。只是大多数人,宁愿在喧嚣中随波逐流,也不愿在寂静中独自探寻。这大约便是人性的弱点罢,向来如此,便觉得是对的。
当最后一班高铁驶入站台,人群再次涌动起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出口。他们带着疲惫的笑容,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特产,那些特产产自哪里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们来自一个热门景点。手机屏幕亮起,新的推送又来了,说是下一个假期,又有新的目的地值得奔赴。
人们便又开始了准备,查攻略,订酒店,规划路线。循环往复,周而复始。仿佛只要一直在路上,就不必面对终点的虚无。而那些城市,依旧站在那里,看着人来人往,沉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