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越野旅游:尘埃里的自由幻象
近来打开网络,满眼大抵是黄沙漫天的景象。照片里,铁壳子的车在沙丘上爬着,像甲虫,又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兽。人们管这叫沙漠越野旅游,仿佛只要轮子卷起了尘,灵魂便也跟着飞升了一般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热闹的,然而这回却觉得,或许不过是城里的人闷坏了,要到无人的地方去寻一点声响罢了。
沙漠本是寂静的。千百年以来,它只是躺在那里,看惯了风沙,也看惯了白骨。忽然间来了许多轰鸣的机器,带着穿冲锋衣的人,说要征服自然。征服二字,向来是有些狂妄的。自然何曾需要被征服?它只是沉默地接纳,或者沉默地吞噬。那些越野爱好者,握着方向盘,以为自己是主宰,其实大抵只是大自然眼里的一粒微尘。一旦车子陷进了沙窝,先前的高傲便立刻坍缩成求救的信号,这时候才晓得,人类在沙漠探险面前,原本是多么脆弱。
听说前些日子,便有几位勇士,开着改装过的车,直奔沙漠腹地而去。出发前,朋友圈里满是壮行的酒和豪言壮语;待到救援队的电话打过去,便只剩下喘息和后悔了。救援是要收钱的,按小时计,比金子还贵。这便是旅游安全的代价,平日里无人提及,一旦出事,便成了真金白银的教训。旅行社的广告上,只画了金色的沙丘和落日,却从不画拖车绳和干瘪的水壶。他们卖的是梦,顾客买的却是风险。
我见过一个案例,大约是去年罢。有个年轻人,为了追求极致的越野体验,独自驾车闯入未开发的区域。车坏了,手机没了信号,他在车里坐了两天。后来他说,那两天里,他想了很多,关于工作,关于房贷,关于活着。等到被救出来,他发誓再也不去了。然而过了半年,我又看见他在群里讨论哪里的沙质更好,哪里的坡更陡。人大概是健忘的,或者说,那种在危险边缘试探的快感,比安稳的日子更让人上瘾。这大约也是一种病,城里治不好,到了沙漠里,似乎也无药可医。
现在的沙漠旅游路线,大抵是被商业圈起来的。真正的荒野越来越少,剩下的都是明码标价的景点。你付了钱,便有人带你去特定的沙丘,摆特定的姿势,拍特定的照片。这哪里是探险,不过是换了背景的拍照罢了。真正的沙漠越野,应当是对未知的敬畏,而不是对打卡点的追逐。然而大多数人,并不在乎沙漠是什么,他们只在乎照片里有没有自己,以及点赞够不够多。
装备也是要紧的。防滚架,绞盘,备胎,通讯器,样样都不能少。商家会说,这是保命的家伙。于是人们便拼命地买,把车装得像个堡垒。可是,若心里没有对自然的敬畏,装再多的装备,也不过是铁棺材罢了。我向来以为,越野驾驶的技术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知道何时停下。许多人却不懂停,他们只管油门到底,仿佛前面不是沙丘,而是通往自由的天梯。
风沙起来的时候,天地便浑浊了。车子在浪尖上起伏,人跟着摇晃。那一刻,或许真的会忘记城市的喧嚣。但这种忘记是暂时的,像麻醉剂。药效一过,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,面对原来的琐碎。所以这沙漠越野旅游,究竟是一场逃离,还是一次短暂的放风?大约只有当事人自己晓得。只是苦了那些救援的人,总要在这黄沙里,一遍遍地捡拾那些被遗弃的傲慢。
有人说,生命在于折腾。这话大约是对的。但折腾也该有个限度。沙漠不是游乐场,它没有围墙,也没有退路。那些写着“禁止入内”的牌子,大抵不是装饰,而是警告。然而人总是喜欢挑战禁令的,仿佛违反了规则,便能证明自己的存在。于是乎,救援队的灯总在夜里亮着,像沙漠里的鬼火,照亮了归路,也照亮了人性的盲目。
倘若真要去的,不妨先问问自己:是为了看沙,还是为了看自己?若是为了看沙,哪里都一样;若是为了看自己,或许不必非要到沙漠里去。毕竟,心里的沙漠,比眼前的更难跨越。那些车轮卷起的烟尘,终究是要落下的,落定了,便又是一片死寂。只有引擎的声音,还在耳边嗡嗡地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,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。
至于那些旅行社的承诺,听听罢了。他们保证安全,却不保证意外。这世上的事,大抵如此,说得好的,往往做不到;做得到的,往往不说话。在沙漠越野这件事上,沉默的沙丘比喧闹的广告更诚实。它不会告诉你哪里好玩,只会告诉你哪里危险。信沙丘,还是信广告?这是一个问题。
天色晚了下来,沙漠里的温度降得很快。白日的燥热散去,剩下的只有冷。车子停在那里,像一堆废铁。人躲在帐篷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这时候,大约才会明白,所谓征服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我们不过是过客,匆匆地来,匆匆地走,留下一串车辙,很快便被风抹平。仿佛从未到过这里一般。
然而明天太阳升起,又会有新的车队的。轰鸣声会再次打破寂静,新一轮的循环又要开始。人们需要这种刺激,需要这种在危险边缘行走的感觉,来证明自己还活着。这或许就是沙漠越野旅游存在的意义罢。尽管在我看来,这意义多少有些苍凉,有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