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游摄影打卡点:人在画中走,影在景里留
人活一世,总得往远处去一遭。不是为逃什么,是心里头长草了——那草不拔不行,非得踩着泥巴、晒着日头,在陌生地界上晃荡几圈,才肯偃旗息鼓。如今这世道,“到此一游”早被相机吞进肚子里去了;人们不再刻名字于石壁之上,倒把脸蛋儿塞进框里,请山河作证,替时光存档。
山水本无言,可一旦有人举起手机或单反,它便忽然有了脾气与情致。于是乎,那些原本自在生灭的地方,渐渐成了“打卡点”。这三个字听着轻巧,实则重得很——背后是一双双眼睛寻光逐色的脚步,也藏着人心深处那一丝不甘寂寞的念想。
何处最宜落脚?且看三处地方罢。
先是江南水乡的老桥边。青砖缝里钻出细绒苔藓,拱洞如月牙咬住半条流水。晨雾未散时,乌篷船摇橹而过,水面浮起碎银似的亮斑。姑娘们爱在此拍侧影:素衣配油纸伞,发梢沾露气,镜头低些再低些,则能把整座桥弯成她眉弓的弧度。“咔嚓”,一声脆响之后,照片上传,底下留言说:“美哭了。”其实哪是哭呢?不过是心口微微烫了一下罢了。
次乃西北戈壁上的孤树旁。天蓝得扎眼,云白得刺骨,黄沙漫延至目力尽头,忽见一棵胡杨歪斜立定,枝干虬曲若铁铸就,皮裂似老人手背暴突之筋络。游客至此多肃然片刻,继而不约而同掏出设备来比划角度:仰拍显其倔强,俯摄衬己渺小,绕行一圈又换滤镜三四种……最后挑一张背景虚化、光影分明者发出朋友圈,题曰:“风沙万里不及我一个回眸坚定。”话虽夸张了些,却也不算太假——毕竟他确实在苍茫之中站住了自己的一寸光阴。
还有西南梯田里的清晨。层层叠叠稻浪自山谷铺展上来,宛如大地摊开一本绿绸子写的书。太阳刚探个脑袋出来,金线穿林渡岭而来,照得每片叶子都泛微光。农妇背着竹篓从埂上走过,身影拖得好长好瘦,像根墨笔勾勒出来的线条。此时快门按下去的声音尤其清越,仿佛怕惊扰了一整个春天正在翻身醒来。这些影像日后翻阅起来,并不见多少宏阔叙事,只余下一种踏实感:原来日子真能这么一层层垒上去,稳当,温厚,有泥土味儿。
然而须知,所谓打卡,并非要人人皆赴同一地点挤破头皮才算圆满。真正的好片子不在像素高低之间打转,而在取舍之际有没有一点笨拙的真实劲儿。譬如雨后站在屋檐下发呆十分钟,无意间录下一串滴答声入视频;或是蹲下来凑近野菊一朵,发现花瓣边缘竟镶着极淡粉晕;甚至只是盯着某扇木窗格看了许久,觉得它的明暗关系颇合宋画意境……诸如此类琐事,未必登得了热搜榜,却是灵魂悄悄签收过的邮戳。
拍照终究是为了记住些什么吧?但记忆何尝需要那么多画面支撑?有时我们拼命抓握风景的样子,反倒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了。不如学那只飞鸟掠过高墙瓦脊却不驻足的姿态:翅膀张开了就是飞翔本身,不必留下羽毛做凭据。
所以啊,出门前别急着查攻略排行程。带双舒服鞋子就行,揣颗尚热的心亦够用。走到哪儿停在哪,看见啥就记下啥。倘若偶遇一处妙境,不妨慢下来喘口气,等一阵风吹乱头发再说别的。至于是否上了网、获没获奖、别人认不认识那个角落——随缘便是。
人间处处堪行走,何必争抢第一缕光线?
只要脚步还在动,眼里仍有神采,那你踏过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自己的专属打卡点了。